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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财经年度人文图书｜寻找“我们”共同的故事

陆千一用了很长的时间，去寻找职校生的“声音”。这些声音丰富而广阔，夹杂着口语、方言、零碎的玩笑和日常观念，散落在生活的枝蔓之中，消失在很多人的听域之外。他们的自述，构成了非虚构作品《我是职校生》的主体内容。

这位曾经的职校老师听见了这些孩子，真实、完整，来自疾风与旷野，像被鸟儿播撒的种子一样野蛮生长。热爱车床又热爱音乐的陈楷夫、为电竞梦想拼过一把的张怀君、努力和命运抗衡的林初一……是中国数千万职校生中寻常又不寻常的一个，带着青春的伤痛，仍在努力展现生命的韧性。在惯常的语言系统中，陆千一没法不用“他们”一词来讲述其故事；但在内心里，她又觉得“他们”就是“我们”，是一切存在于现实生活、隐匿于主流叙事的普通人。

我们特别关注《我是职校生》，不仅因为陆千一理性却不乏温度的书写，也因为，即便在教育成为全网热点的今天，数量庞大的职校生，依然是一个被忽视的群体。他们的声音需要被听见，一如《要有光》中那些或被打骂或受尽宠爱却依然不被“看见”的孩子，在等待一个宽厚的怀抱，一种常识性的认知，重新将他们视作家庭、视作“我们”的一部分。

三年前，我们读到了骑手王计兵的诗集《赶时间的人》——“阳光下/我和所有的事物一样/被温暖着，并反射着光”。这种普天之下的平常和平等温暖了他，也打动了我们。三年后，王晚隐匿在一身外卖服装之下，写出了《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19岁辍学、辗转做过17份工作的她渐渐领悟到：“重要的是接纳，而非对抗。这个说的是自己跟自己的对抗，也是自己跟社会的。”从这朴素的觉知出发，她慢慢看到自己、看到亲人、看到身边熟悉的和陌生的人们。

在《赶时间的人》和《跑外卖》之间，是用微信语音转文字功能记录自己坎坷人生的阿包，是写下自己和上一代彝族乡村女性生活的扎十一惹，是用镜头记录下30年打工所见的占有兵……人性的宽广是以理解为底色的，如果我们不将他们视作“他者”，这些作品无疑也在拓展着我们的人生。而当越来越多人关注和阅读这些作品，我们的社会也在凝聚越来越多的共识。

总有一些故事，让我们穿越水与火、穿越疾风与旷野，找到内心同频的吸呼。艺术史家尼尔·麦格雷戈说，那便是我们在寻找意义——从远古人类精心雕刻的狮人雕像，到现代印度恒河上的沐浴仪式，每个已知社会都拥有一套信念和设想，定义何为“我们”，维系共同体的存在。

在讲述人类信仰故事的《众神》中，麦格雷戈既检视大型全球性宗教，也讨论那些根植于环境之中的信仰体系和那些通常不被视为宗教的信仰和行为形式。数万年来，信仰使人们凝聚，也使人们分裂；意义塑造“我们”，但也制造“他者”。统治者和宗教领袖时常操纵和利用这些分歧，而人性回归的时刻，往往带着深沉的人文主义色彩，将“我们”重新接纳进一个更广大的共同体。在《文明的重建》一书中，历史学家康拉德·H.雅劳施用400多页的篇幅，讲述了德国在战后如何建立更为包容的公共社会，从而完成精神上的净化，重新崛起。

这当然不仅仅是德国的故事，或者“他们”的故事。数十年来，“我们”和“他们”之间的区别被人为放大，宗教和民族主义将世界推向更多纷争、更多战火。战后德国人曾以更开放的社会文化去黏合人性的裂痕，今天，我们仍然需要这束文明的光辉，让所有人“被温暖着，并反射着光”。

在删繁就简地梳理了4万年人类信仰的历史，分析了宗教使人群聚合又分离的过程后，尼尔·麦格雷戈意味深长地写道：

让-保罗·萨特曾经有一句名言：“他人即地狱”，本书中所描述的叙事和实践，则提出了一种恰好相反的主张：体面地与他者相处，与彼此共处，我们才可以尽可能地接近天堂。

评选委员会

特约专家评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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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凌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

罗岗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维舟知名书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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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宇东第一财经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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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敏资深媒体人、特约策划执行

孙行之资深媒体人

彭晓玲第一财经阅读周刊记者

佟鑫第一财经阅读周刊记者

第一财经2025年度十佳人文图书

《蛛网资本主义：全球精英如何从新兴市场攫取利益》

[美]金伯莉·凯·黄著汪丽译

云南人民出版社·理想国2025年10月版

《蛛网资本主义》是一部以社会学方法，呈现国际金融、贸易实际运作图景的佳作。在企业“出海”热、越南等新兴市场高速增长的当下，此书一出版，就引起了强烈关注。

通过《蛛网资本主义》，芝加哥大学社会学教授金伯莉展示了发达高效的全球金融网络中“灰度”的一面——潜藏在正式制度下，以非正式的政商关系和专业人士构建起来的资本流通系统。通过这个系统，一些超级富豪及实权人物得以游走在法律边缘，把手伸进新兴市场国家，带走巨额利润。

“蛛网资本主义”是金伯莉首创的概念。她以“蛛网”比喻一个由错综复杂的子公司、离岸公司和离岸外包模式构成的资本流通系统。这一系统以跨国运作、隐蔽性极强、“游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带”为特点。这张网上有大量从属型人物，如职业经理人、法律及金融财会的专业人士，等等。他们为大富豪工作，获得很高的薪酬，但视野有限，通常只了解眼前的工作，无法看透复杂网络的全貌。居于蛛网中心的“大蜘蛛”，是全球极少数大富豪和实权人物，也只有他们才真正了解并控制整张网络。

因为“蛛网”的隐蔽性，材料获取极难，书中所包含的一手调研资料显得尤为难得。为了搞清“蛛网”的运作逻辑，从2016年开始，这位越南裔美国学者便开始在越南和缅甸不遗余力地调查。其间，她访问了多位大型资产管理公司高层、金融及法律精英，甚至还亲身入职资产管理公司，了解公司资金运作，并在研究伦理允许的限度内，旁观了灰色项目的洽谈。

经过深入的调查，金伯莉精细勾画出全球化浪潮下的暗流——少数巨头通过一系列安排，绕过法律、道德和主权的限制，在新兴市场自由地牟取利润。这股暗流的存在，加剧了全球性的阶层不平等，也为新兴市场国家的民众带来巨大风险。

《文明的重建：战后德国五十年》

[美]康拉德·H.雅劳施著刘志刚译

译林出版社2025年3月版

2025年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相关新书好书层出不穷。关注德国战后社会反思，进而思考这些反思如何影响德国社会深层结构的《文明的重建》，是其中极具深度的一本。

在这部厚重的作品中，美籍德裔历史学家雅劳施使用日记、自传、回忆录、访谈、新闻报道等资料，全面追溯了战后德国的历史真相。他分析大量不同身份的德国人如何与自己的过去和解，考察团体与公共机构如何解释他们与希特勒体制或远或近的合作关系，并研究了公共领域有关第三帝国灾难的辩论。

雅劳施尝试回答：德国怎样在战后完成精神上的净化，实现国家的再度崛起。在他看来，德国经历了“人性回归”，从而肃清了独裁统治，使国家恢复常态。

书中分三个历史阶段解释德国经历的变化：二战结束到两德建国初期，主要是砸碎纳粹枷锁、清理遗毒；上世纪60年代，主旋律是与西方国家接轨，建立更包容的公共社会；到上世纪90年代，在两德统一的关键时间点，则聚焦于建立新的体制，刷新身份认同，并保持更加开放的社会文化。

展望未来，雅劳施认为，移民对德国社会的冲击将成为国家迈向未来的关键因素之一，与之相似，包括环保、文化遗产、公民社会等多方面的新问题将给德国人带来新的考验。在他看来，文明的积累是具有开放性的，但迎接全球化的新挑战不能仅仅依靠从反思大屠杀中得到的启示。政治的文明化需要不断努力，也需要随时防范一些极端势力借助社会问题反扑。

《众神：四万年的人、物与信仰》

[英]尼尔·麦格雷戈著罗爽译

文汇出版社·新经典文化2025年11月版

身为大英博物馆前馆长、艺术史家，尼尔·麦格雷戈做了一个大胆的尝试，以沉默的“物”，来讲述人类漫长而复杂的信仰故事。从德国乌尔姆一个岩洞中发掘的距今4万年的狮人雕像开始，最终抵达意大利兰佩杜萨岛工匠弗朗切斯科·图乔以失事渡船残片做成的十字架，麦格雷戈选取了以大英博物馆馆藏为主的100多件器物，删繁就简、脉络清晰、图文并茂地呈现了人类宗教信念的历史。

人们总是依托于某种信念和设想，来寻求身份认同，维系共同体的存在。麦格雷戈尝试解释：共有的宗教信念在公共生活中意味着什么，它们如何塑造个体与国家之间的关系？为此，他选取了6个角度展开讨论：共同体如何理解宇宙及自身在宇宙中的位置？如何在活动中达致个体生命与多代人的生命融合？公开仪式与重复节日怎样塑造精神共同体？人造的神像负载着怎样的真理和现实？一神教与多神教信仰如何影响政治？神圣权力与世俗权力如何共处？由此展开的故事，既涉及大型全球性宗教，也涉及那些根植于特定环境之中的小得多的信仰体系，既考虑早已消失的宗教、仍然兴盛的宗教，也考虑那些通常不被视为宗教的信仰和行为形式。

在4万年的历史中，信仰使人们聚合，也使人们分裂；信仰凝聚了共同体，也煽动仇恨与杀戮。在当今世界的很多地区，它们都是政治变局中的一股重要驱动力，持续地影响着现实政治。麦格雷戈问道：“在这个过度互联且日益脆弱的世界中，人类是否还有可能找到一种全球性的多元叙事——一套共同的假设与期望，它可以接纳每一个个人，也被每一个人接纳？”答案就在他追溯的历史中：所有传统都断言，体面地与他者共处，彼此共处，才是个体最好的生活方式。

《美貌的神话：美的幻象如何束缚女性》

[英]娜奥米·沃尔夫著殷曼楟译

民主与建设出版社·后浪2025年5月版

现代社会中的女性时常为“美”所困扰，以流行“美”的观点看待自己，这种观念也在无形中限制着女性的选择和创造。社会活动家、记者娜奥米·沃尔夫30多年前在《美貌的神话》一书中的剖析和批判，至今听来仍掷地有声，引领着女性破解身份焦虑与美貌执念。

工业革命之后，曾经禁锢女性的物质限制退场，然而外貌要求如同之前的物质一样，继续束缚着女性。经历20世纪70年代西方早期的女性主义运动，西方女性获得了法律权利和生育权利，但美貌神话涉及的身体秩序，仍深深烙印于社会观念之中。书中回顾了西方职场中美貌标准对女性收入、付出、表达、地位等的影响。这种标准通过媒体、广告和文化叙事不断强化，将女性的注意力、金钱和资源捆绑在追求美貌目标上，削弱了她们在教育、职场、公共领域的竞争力。追求美貌的压力，还在身体、情感、关系等方面制造负面影响，比如病态的减重、厌食症和过度的整容手术，等等。

“当美貌成为义务，镜子就成了刑具。”这句石破天惊的宣言道出了《美貌的神话》的核心观点： “美“是被建构的概念，用以维持对女性的控制。但“美”并非一成不变，娜奥米·沃尔夫指出，打碎这面镜子，女性才能看到真正的自己，转而追求更广阔的生命可能性。

《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

王晚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单读2025年9月版

如果稍有留意就会发现，这几年，外卖员群体中的女性越来越多。和男外卖员一样，她们也是“赶时间的人”，把东西送达就匆匆离开，只在开门的瞬间或离开时留下一个背影。

王晚19岁开始北漂，十多年来，做过17份工作，包括餐馆服务员、电话销售、网络推广、记者采编、保洁主管等。2024年，她再次失业，找了几个月工作无果的情况下，开始送外卖维持生计，这也是她做得最久的一份工作。当一位女性以劳动者的身份进入一个以男性为主的行业时，会经历些什么，在《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中有详细记录——去哪里上厕所？如何应对商家的拖延、顾客的催促？下暴雨和冰雪时，富华优配，富华优配配资，香港富华优配公司有什么样的处境？……

跑外卖对体力有很高的要求。电动车要跑得快，对电瓶的要求比较高，普通电瓶轻的十多斤，续航能力强的得接近50斤。王晚把50斤左右的电瓶举到换电格时，整个身体都在发抖。送的东西重且没有电梯，对她同样是极大的考验。刚跑外卖时，王晚不会拒单，曾经来回几次才把两桶10升的水一点点拎上三楼。抢单、赶时间、怕被投诉……长期高强度劳动，对外卖员尤其女性外卖员的身体造成很多磨损，她总是容易生气，一生气就乳腺疼痛，月经也长期不规律。

生活虽然艰难，王晚总是想办法给自己的内心支撑起一片小天地。她喜欢写作，十多年来写过十部长篇小说，还有几十个短篇和1000多首诗，只是大多没有发表。她的外卖箱里，有时会放本小说，比如《活着》，哪怕没时间看，带着上路都觉得安心。

这些年，“骑手困在系统”的研究很热门，学者做了大量社会学调查访谈和调研，但少有人真正像王晚一样，一单单送外卖。自然，王晚的写作也和学者之间很多视角差异，她的文本背后朴素、细微、令人感慨或震撼的感受，也是沉浸式社会调查很难呈现的。从这个角度说，亲历者的发声，正是素人写作的价值所在。

《富足一代：年轻人与他们的父辈》

伊险峰杨樱著

民主与建设出版社·理想国2025年12月版

所谓“富足一代”，根据本书作者定义，指1995~2005年这十年间出生的人。这一代中的绝大多数人，是在改革开放40余年积累的物质成果中长大的。

根据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人在满足了底层的生理和安全需求后，会转为追求归属、尊重、自我实现、认知等更高层级的需求。从这个角度说，“富足一代”和他们的60后、70后父母，必然有代沟，也必然会在家庭以及公共领域里产生观念冲突。《富足一代》就是国内第一本集中呈现两代人在身份政治、观念、思想等领域的冲突的非虚构作品。

书中的“富足一代”主要集中在城市，父母的背景比较多元，有经营饭店的个体户、下岗职工，也有医生、咨询公司创始人、教育工作者、建筑工人出身的工程监理，还有高中都没读完但通过“温州炒房团”积累起财富的地产商，甚至巨额财富显然来自灰色地带的小城精英等。

虽然家庭经济条件各有差异，得益于经济整体高速发展，“富足一代”成长环境大体一致：早早接触网络，看网络小说、动漫，打游戏、追剧追星，长大后普遍关心社会问题、国际政治；等到他们进入社会，也清楚地知道，与父辈相比，时代不一样了，改革开放的红利基本释放完毕，社会流动性开始收窄、内卷化和就业竞争逐渐加剧。

“富足一代”的观点、看法很难一概而论，他们自信、聪明、矛盾、迷茫，也会真诚说出各种想法。就像两位作者在书的最后所言，尽管做了很多访谈，接触了很多人，有相当一部分人他们不能说很了解，有时甚至很难说得上喜欢，“但这就是我们在世界中生活的一种常态”，呈现出两代人的不同，“就离真实情况近了一步”。

《投喂AI：人工智能产业的全球底层工人纪实》

[英]詹姆斯·马尔登卡勒姆·坎特马克·格雷厄姆著贾青青牟一凡译

中信出版集团·万物2025年10月版

“AI”无疑是过去一年最热的话题之一。国产大模型能力迅速跃升，让越来越多人开始尝试用AI解决工作和生活中的问题。这股AI热潮的背后，《投喂AI》像一盏探照灯，投向AI产业劳动者的现实处境。

《投喂AI》出自三位牛津大学互联网研究所的学者，是一部有着强烈批判性的著作。从2009年开始，他们访问了AI产业各个环节的200名劳动者，从处于恶劣劳动保障环境的数据标注员、数据审核员，到AI工程师、文化创意工作者、仓库管理员及AI公司的管理者和投资人。因为广泛的采访，尤其是深入信息审核及标注一线的经历，书中充满了详实的细节和丰富的人物故事。

事实上，技术革命带来的社会不平等是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不过，《投喂AI》以一手的观察揭示了AI发展带来的一系列新问题。首先，是大型企业的垄断趋势。互联网平台时代，公司的主要特点是轻资产。但到AI时代，只有少数顶尖公司才具备能够训练顶尖AI的“基础设施”，这些公司将持续吸引顶尖技术人才加入。同时，任何新的技术团队必须与现有大型公司合作，才可能实现突破。这意味着，这个产业在十分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成为老牌“帝国”的天下。

深入了解AI产业的作者还揭示了AI输出的意识形态特征，这与每一个正在使用AI的人息息相关，值得警惕。作者认为，在AI系统方面，美国大型科技公司的高级职员享有很大的发言权，而这些大公司的价值观往往“传统又狭隘”，倾向于以白人男性精英的视角解读问题。由这群人设计并调试的大模型，天然存在大量意识形态盲点。

《道德推脱：为什么有些人做了坏事依然心安理得》

[美]阿尔伯特·班杜拉著徐健吾译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25年11月版

道德困境无处不在。自媒体高度发达，更让这些困境一览无余。我们几乎每天都能看到舆论场中的“站队”——从富豪家族遗产争议，到参与剧本创作的新人是否享有署名权。这些争论中，充斥着大量“道德推脱”话语。

“道德推脱”不仅让人关闭自我审判机制，在作恶的同时保持自我接纳和高度自尊；同时，大量基于“道德推脱”机制的话语，也误导他人的认知，腐蚀社会的公平与良善。

在《道德推脱》一书中，享有国际声誉的心理学家、社会认知理论的奠基人班杜拉详尽地阐释了人们进行“道德推脱”的机制。这种心理认知机制，既可以是让自己关闭道德自我监控的方法，也可以是利益集团用来逃避罪责的发言策略。

从军方、企业界、体育、娱乐传媒、恐怖主义和反恐怖主义行动，到司法及环保，班杜拉分析了美国社会各个领域的“道德推脱”。具体议题虽是基于对美国社会的观察，但作恶者的心理认知机制是共通的，比如道德正当化（为不道德行为赋予崇高目的）、委婉标签（用委婉语言美化行为）、有利比较（与更恶劣的行为相比较）、转移责任、受害者有罪论，等等。

他剖析的许多社会问题，在中国也能听到回响，比如行业“吹哨人”面临的困境、股票内幕交易、金融欺诈、环境有害企业绕开舆论监督，以及长期财务造假的大型企业和卷入其中的知名会计师事务所。

班杜拉的书写，有如一面镜子，让人向内审视自己的言行是否真正符合内心的道德认知；也给人一把标尺，去衡量外界的言论是不是基于某种特定利益而输出的误导性语言。

人进行“道德推脱”的动机不会消失。那么，一个人际包容、公正且有人情味的社会何以建立？在书的最后，这位有着很强社会取向的心理学家指出：道德不仅是一个心理问题，“道德是社会性的”。因此，“为了建立人性化的社会运作，必须建立维护仁慈、遏制残酷的社会体系”。

《我是职校生》

陆千一著

上海译文出版社2025年10月版

职校体系中没有出现写出《小镇做题家》《我的二本学生》那样的学者，职校学生在公共话语里也长期处于失语状态。从这个角度说，曾经的职校教师陆千一完成的《我是职校生》，以12个学生口述的方式，让人看到这个沉默而庞大的群体。

有7个学生讲述他们的“职校前传”时，都说到因为某些老师而厌学，比如有学生惹事后，班主任当着他的面跟家长说，他是“班里的恐怖分子”；还有学生读高中时，因为和同学写纸条骂英语老师，被老师罚停英语课半学期……

有6个学生提到家庭对他们人生轨迹的影响。有个家境非常好、来自城市精英家庭的男生，初二时爸妈开始闹离婚，吵闹了一年后他们终于离婚了，此后男孩一个人住，喝酒、抽烟、文身、打电游、去夜店，成绩一落千丈。有个女生很小父母就离婚了，读小学时，带她的爷爷奶奶去世了，和同父异母的姐姐跟着叔叔婶婶生活。中考结束后，她差几分没考上高中，别的同学都去复读，她自觉放弃，选择读中专。这个善解人意又容易内耗的姑娘说，她从小好像就被灌输了一种思想，别人家的小孩有两次机会，自己只有一次。

正如北京大学教育学院副教授林小英在推荐序所说，虽然这些访谈并不足以构成当代职校生的群像，但挖掘到的深度，足以让人触摸到一种系统性的结果，很多看似偶然的因素掺杂到他们的生活里面，一下子改变了他们的人生方向。

就是这样一群普遍带着青春伤痛的年轻人，做过各种并不稳定的工作——进工厂、送外卖、做饭店服务员、跑销售，年纪轻轻就被命运敲打，但是他们的生命依然展现出韧性和丰富多样。

陆千一说，她谨慎地使用“他们”，因为“他们”就是“我们”，是一切存在于现实生活、隐匿于主流叙事的普通人。如今我们的社会充斥着优绩主义，去倾听这些职校学生的成长声音，其实也是倾听、了解一部分的自己，由于某些或偶然或必然的因素，我们曾在人生的歧路口走上不同的道路。

《暗斗：一个书生的文化抗战》

吴真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5年7月版

纪念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之际，以作家郑振铎为主角的《暗斗》火了。作者吴真是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研究中日文化交流、戏曲与道教文学，曾在《勘破狐狸窗：中日文化交流史上的人事与书事》《为神性加注：唐宋叶法善崇拜的造成史》中显示了社会文化史和中日交流史方面的功力，并在2018年发表论文《郑振铎与战时文献抢救及战后追索》。《暗斗》一书扩展了郑振铎抗战时期抢救文献的叙事，进一步运用了日方的新文献，选取了非常有吸引力的副标题，也终于将她近十年的无心插柳，变成了一部大戏。

依托强大的讲故事能力，借助大量选配的历史照片和信息表格，吴真立体地还原了多层次的文化抗战场景。一方面，书中详细描绘了抗战前后上海、北京等城市的文化出版、旧书交易市场状态，揭示了日寇掠夺中国文化典籍的野心；另一方面，她以郑振铎与“文献保存同志会”同仁在8年中用书守卫家园的经历，绘就了一幅书生报国的文化群像。

书中详细描述了郑振铎1937~1945年留守上海期间的生活。在被敌伪追捕、生计无着的极端环境中，郑振铎为国家抢救珍本古籍，机智躲避各方的明枪暗箭，周旋于各势力之间。与此同时，他还研究、写作、编书。这些行为实际而生动，凶险并艰苦。书中有海量细节，涉及当时各路人马如何具体交往与角力，也涉及古书交易怎样定价、怎样完成交易和保存典籍。作者还根据日本文献，揭露了日军对江南文献有组织的劫掠行为，此前鲜为人知。沿着古书流转到中国香港、中国台北乃至东京的后续过程，书里的故事一直讲述到近年中国持续追索寻回的努力。

年度图书入围名单

《如临大敌：谣言恐慌与大宋王朝1054》

黄博著

中华书局2025年6月版

《弃夫潜逃：战时北平底层妇女的生活与犯罪（1937—1949）》

[美]马钊著孔祥文译

上海教育出版社·万镜2025年5月版

《威廉·莫里斯传》

[英]菲奥娜·麦卡锡著彭凌玲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5年5月版

《太阳的阴影：深入非洲的旅程》

[波]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著毛蕊译